朔方城变了。
这种变化,不是城墙上多了几面旗帜,或是街上多了几队巡逻的士兵。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、能被每一个生活在这座城里的人,所真切感受到的改变。
城西的粥棚,施粥的不再是府衙那些满脸不耐烦的差役,而是换成了军械总造的后勤兵。锅里的粥,不再是清汤寡水,而是真正能用筷子立住的、浓稠的米粥。每一个领粥的妇孺,都能多领到一个黑面馍馍。
城头的守军,也换了装备。虽然还不是人人都有钢甲,但许多守在第一线的士兵,都分到了一柄沉甸甸的、闪烁着幽光的“陆氏”长枪枪头。他们用手抚摸着那冰冷而坚硬的枪刃,再看看身边那些装备着劣质铁器的袍泽,眼神里,多了一份名为“底气”的东西。
府衙武库和刘成私仓里那些积压了数年、本该发霉的物资,如今像流水一样,被分发到了最需要它们的地方。
没有人再敢克扣军饷,没有人再敢以次充好。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如今的朔方城,真正说了算的,是那个年轻人,和那个铁塔般的将军。
城内的人心,在经历了最初的恐慌、猜忌和动摇之后,以前所未有的速度,重新凝聚了起来。他们将所有的希望,都寄托在了那个创造了无数奇迹的军械总造总造陆远身上。
他们相信,这个人,能带领他们活下去。
军械总造,沙盘室。
这是朔方城最高级别的作战会议。
巨大的沙盘上,朔方城与城外黑汗大营的态势,被描绘得一清二楚。
陆远,赵惟立,黑皮,以及破虏营仅有的三名百夫长,围在沙盘周围。
空气中,没有了以往的争论和疑虑,只有一种如同钢铁般的、绝对的肃静。
“耶律洪已经没有退路了。”陆远的手,轻轻地放在代表着黑汗中军大帐的木块上,“他所有的计谋都已失败,他唯一的选择,就是用他那数倍于我们的兵力,将我们彻底碾碎。所以,明日一战,将是前所未有之血战。”
“总造大人,您就下令吧!”一名破虏营百夫长,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,“弟兄们的新刀,早就等不及要痛饮胡虏的鲜血了!”
“不急。”陆远摇了摇头,“硬拼,是下策。即便我们能赢,也将是惨胜。朔方城,再也经不起大的伤亡了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“所以,这一战,我们不仅要赢,还要赢得干脆,赢得彻底。我们要一战,就打断耶律洪的脊梁骨。”
他将几枚代表着己方部队的红色小旗,放在了地图上。
“明日,我的计划,分三步。”
“第一步:消耗。”他指着城墙,“黑汗人总攻,必然是全线压上。我们要做的,就是利用城墙之利,利用我们装备的优势,最大程度地杀伤他们的有生力量。猛火油、铁蒺藜、破甲箭,所有能用的东西,都不要吝惜。我要让城墙之下,成为他们无法逾越的死亡沼泽。”
“第二步:示弱。”陆远的指尖,移到了西城墙那处曾被“震天雷”炸开过的缺口位置,“当他们的攻势达到顶点,当双方都杀红了眼的时候,我会下令,让这里的守军,‘力不能支’,节节败退,故意露出一个巨大的破绽。”
“什么?!”赵惟立大惊,“陆小子,你疯了?那可是城防要地,一旦被突破……”
“这正是我想要的。”陆远的眼中,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、属于顶级赌徒的光芒,“耶律洪看到这个缺口,会怎么做?他必然会认为,这是他毕其功于一役的最好机会!他会毫不犹豫地,将他手中最精锐的预备队,他自己的‘苍狼卫’,全部投入到这个点上!”
“而这,就是我们的第三步。”
陆远拿起一枚代表着破虏营的、最锋利的红色令旗,没有将它放在城墙上,而是放在了城南一处最不起眼的……偏门位置。
“雷霆反击。”
“当耶律洪所有的注意力,和他最精锐的部队,都被吸引在西墙那个小小的缺口上时。赵将军,”他看向赵惟立,“你,将亲率五百名全员装备‘陆氏’兵甲的破虏营,从南门杀出!”
“你们的目标,不是去支援西墙,不是去和那些攻城的杂兵纠缠。”
陆远的指尖,带着一股冰冷的、斩钉截铁的力量,重重地,点在了那个代表着黑汗中军大帐的木块上。
“你们的目标,是它。”
“像一把烧红的尖刀,绕过整个战场,穿过他们薄弱的后军,直插耶る洪的心脏!”
“我要你,在万军之中,取下耶律洪的——帅旗!”
整个沙盘室,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赵惟立和那几名百夫长,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,呆呆地看着陆远。他们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,呼吸急促,眼中充满了震撼与难以置信。
这个计划……
太疯狂了!
太……太他娘的刺激了!
以区区五百人,去冲击数万人的中军大帐?这已经不是冒险,这是在用自己的性命,去和死神共舞!
但是,若是真的成功了呢?
一旦敌军帅旗被斩,主将被杀,那数万大军,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!
这才是真正的,一战定乾坤!
“好……好!好计策!”赵惟立的身体,因为过度兴奋而微微颤抖。他看着陆远,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,“老子这辈子,就没打过这么痛快的仗!干了!”
“我等,誓死追随总造大人,追随将军!”几名百夫长也齐声怒吼,眼中再无半分畏惧,只剩下无尽的战意。
陆远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了微笑。
军心,已然归一。
夜,深了。
会议早已散去。
陆远独自一人,站在沙盘前,久久不语。
他知道,明日一战,将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,最大的一场豪赌。
赢,他将彻底奠定在朔方的基业,拥有一个可以让他大展拳脚的稳固后方。
输,便是万劫不复,尸骨无存。
他缓缓地伸出手,轻轻地,将那枚代表着破虏营的令旗,握在了手中。
冰冷的触感,传来。
他笑了笑。
他这一生,本就是一场豪赌。
那就,再赌一次,又何妨?